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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1頁)

九月一號,我去北京報到。

火車還是十四小時,但這次我買的是硬臥。

錢是學校的新生獎學金里出的。

陳維清給我申請了一個特殊資助名額,覆蓋了學費和生活費。

我去報到那天,陳維清在辦公室等我。

他的辦公室在物理樓六層,不大,塞滿了書和論文。

我敲門進去,他正在看電腦,屏幕上是一篇英文論文。

"來了。坐。"

我坐下,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擱在膝蓋上。

他轉(zhuǎn)過身,打量了我一下。

"瘦了。"

"還好。"

"你爸怎么樣了?"

"臨床試驗第二個療程結(jié)束了,指標在降。醫(yī)生說情況比預期好。"

他點頭。

"你爸前天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么了?"

"他讓我別對你太客氣。他原話是她皮厚,你使勁用。"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這太像我爸了。

陳維清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東西。

一個舊筆記本。

封面已經(jīng)泛黃,邊角卷起來了,用透明膠帶粘過。

他翻開扉頁。

我看到了那行字。

鋼筆寫的,藍黑色墨水,字跡歪歪扭扭,是一個十四五歲少年的筆跡。

"物理是窮人的望遠鏡。——林老師。"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來加上去的,字跡成熟很多。

"199491

我拿著這個望遠鏡,走出了河遠鎮(zhèn)。"

再下面又一行。

"2004615

博士畢業(yè)。望遠鏡還在。"

再下面。

"2012320

回國建組。望遠鏡帶回來了。"

最后一行,墨水還很新。

"2024115

林老師的女兒來面試了。望遠鏡,該傳了。"

一月十五號。

就是我面試那天。

我盯著那個筆記本,指尖碰了碰那些字跡。

三十年的時間線,刻在一個破舊筆記本的扉頁上。

"這個本子,你留著。"陳維清把筆記本合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能"

"你爸給我的東西,我還給他女兒。天經(jīng)地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北京九月的天,藍得發(fā)假。

"你爸當年在黑板上寫那句話的時候,全班五十二個人,五十一個在笑。"

"只有我抄了下來。"

"因為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我家比你家還窮,我爸是泥瓦匠,我媽在磚廠搬磚。物理課本是全班共用一本,傳著看。"

"你爸每天晚上留下來給我補課,一補就是一年。那一年的電費,他自己出的。"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你爸從來沒問我要過一分錢,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包括你。"

我搖頭。

"他沒跟我說過。"

"他不會說的。"陳維清的聲音低了下來,"他那種人,給了別人一座山,自己覺得只是搬了塊石頭。"

我捧著那個筆記本,紙頁粗糙,有些地方因為受潮起了皺。

三十年。

從河遠鎮(zhèn)到北京。

從一塊黑板到一間實驗室。

從一個鄉(xiāng)村老師的粉筆字到一位博導的學術(shù)論文。

這條路,我爸用一輩子鋪了個開頭,陳維清用三十年走出了中段。

現(xiàn)在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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