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林之的房子在布魯克林,是一棟老式的褐石建筑,紅磚墻上爬滿了常春藤。
他給我安排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后院。
院子里種了一棵玉蘭樹,花期已經(jīng)過了,只剩下滿樹濃綠的葉子。
陽光穿過葉子的縫隙落在地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我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柜里。
掛到一半,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把臉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傻子。
門被敲了兩下。
“沈知意?!?/p>
我沒有應聲。
門開了一條縫。
沈林之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熱牛奶。
他看見我蹲在地上哭,沒有進來,也沒有說那些“別哭了”“都會好起來”的廢話。他就靠在門框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我哭了很久。
哭到眼淚干了,嗓子啞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他把牛奶遞過來,溫度剛好,不燙嘴。
“喝完睡一覺?!彼f,“醒了帶你去看海?!?/p>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我接過牛奶,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頭看了我一會兒。
“你小時候救過一個人,還記得嗎?”
我愣住了。
“十二年前的夏天,江城的護城河邊。有個小男孩掉進水里,你把他拉上來了?!?/p>
記憶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年我十六歲,放學經(jīng)過護城河,看見一個小孩在水里撲騰。
岸上圍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拍視頻,沒有一個人下水。
我把書包一扔跳了下去。
水很臟,河底的淤泥被攪起來,什么都看不見。
我摸到小孩的手臂,把他往岸上拽。
他嗆了很多水,被救上來的時候臉都紫了。
我跪在岸邊給他做心肺復蘇,按到第四輪他才把水吐出來。
后來救護車來了,把他接走了。
我渾身濕透地回到家,被我媽罵了一頓,第二天發(fā)了高燒。
這么多年過去,我?guī)缀跬诉@件事。
“那個小孩是你?”
“是我?!?/p>
他把手伸過來,掌心攤開。
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很淡的疤,像一條細小的河流。
“你拉我上來的時候,我的手腕被岸邊的鐵絲劃破了。
縫了七針?!?/p>
我看著那道疤。
十二年。
從我把他從護城河里拉上來,到現(xiàn)在他站在我面前,端著熱牛奶,跟我說“回家了”。
十二年前我救了他的命。
十二年后他撿起了我的命。
命運這個東西,有時候準得讓人害怕。